
这是一场酝酿了十年的对线年,Harry Stebbings年仅18岁时创办了自己的播客节目20VC,当时他列了三个最想采访的人,其中之一,就是硅谷传奇投资人——a16z联合创始人马克·安德森(Marc Andreessen)。而在十年后的2026年3月30日,他终于采访到了马克·安德森。Stebbings半开玩笑地说,现在名单上的三位都已经采访到了,他甚至担心做完这期节目之后自己就没有继续做下去的动力了。
马克·安德森几乎不需要过多介绍。他在1993年联合创造了Mosaic浏览器,随后创办了Netscape(网景),点燃了互联网商业化的第一把火。2009年,他与Ben Horowitz联合创立了Andreessen Horowitz(简称a16z),如今已成长为管理数百亿美元资产的超级风投机构。他还是Meta(原Facebook)的长期董事会成员,亲眼见证了扎克伯格从19岁成长为全球最有权势的科技领袖之一。他写过的几篇文章——软件正在吞噬世界是时候建设了美国活力主义,几乎每一篇都成了科技行业的热文。
整场访谈,安德森十分坦率,他谈自己的情绪化弱点,分享自己后悔错过的投资案例,甚至认真讨论了一个叫retard maxing的热梗因如何成为他的新生活哲学。
他注意到,安德森之前在别的场合说过一句挺反常识的话:“我不怎么反思,而且我觉得反思这件事可能被高估了。”这让他有点困惑。毕竟大家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:人要从错误中学习,经验就是这么来的。
安德森没有否认这一点。他先承认:“我们当然会从错误中学习。”但紧接着他就补了一句:“问题在于,从错误中学习,有时候是好事,有时候反而是坏事。”
安德森说,如果一个创始人在某个赛道里失败过,他很容易对这个赛道产生一种长期的情绪反应。不是理性判断,而是下意识地觉得:这个方向不行,这个方向有毒,这个方向我再也不碰了。哪怕后来同一个赛道里真的出现了更好的机会,他也很可能不愿意承认。
安德森说:“这种事我真的见过太多次了,一次又一次地发生。”不过他也补充,对创始人来说,这种偏见虽然会影响判断,但通常不至于毁掉整个人生,因为很多人失败后会去做别的事。
安德森说:“如果你投过某个赛道、某类公司、某种类型的创始人,结果最后亏了钱,你会特别容易觉得自己‘学到了教训’。”然后你会在心里对自己说:“好,我已经碰过那个烫手的炉子了,以后绝对不碰。”
问题是,下一次真正值得投的机会,往往恰恰就长得有点像上一次那个失败案例。它会触发你脑子里的旧记忆。于是你以为自己是在“理性避险”,实际上只是被以前那次受伤的经验绑住了手脚。
安德森把这种心理描述得特别形象:“你告诉自己,你是在做一个负责任的决定。可很多时候,你只是因为上次被烫过,所以这次不敢伸手了。”
他说:“我年纪够大,还记得当年大家都说,互联网搜索是赚不到钱的。”这不是空穴来风,因为1990年代的很多搜索公司,确实都没做起来。如果一个投资人把这些失败经验当成铁律,那他就很可能会彻底把搜索赛道排除掉。而那样的话,他后面就根本不可能投到Google。
安德森说得更直接:“从1945年一直到2017年,AI基本上都是风投圈里一种特别高效的亏钱方式。”他回忆,自己80年代末学计算机的时候,AI在学校里几乎就是那个“大家默认肯定成不了”的领域。80年代其实有过一波AI投资热潮,但后来也失败了。之后几十年里,类似的热潮和幻灭反复上演了很多次。
所以如果你真的每次都特别认真地“从失败中学习”,那今天这波AI浪潮,反而很可能轮不到你。
安德森还把这个逻辑延伸到人生里。他提到一句老话:“人们常说,多次结婚就是‘希望战胜经验’。”然后他说:“我觉得在这种事情上,你大概就是希望‘希望’能战胜‘经验’。”
他的意思其实很清楚:有些领域里,经验并不会自动让你更聪明,它也可能只是让你变得更胆小、更封闭、更不愿意重新相信新的可能性。
聊完“从错误中学习”的副作用之后,安德森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。他说,在风投这个行业里,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框架,就是你得明白:错误其实分成两种。
他说:“有一种叫执行之错(mistake of commission),也就是你做了一个错误决定;还有一种叫遗漏之错(mistake of omission),也就是你本来该做,但你没做。”
他换了个更好懂的说法。所谓执行之错,是你投了一家公司,投进去1000万美元,结果公司倒了,钱亏光了。所谓遗漏之错,是你没投Google,最后错过的是几十年后上千亿美元级别的机会成本。
在安德森看来,风投这个行业最反常识的地方就在这里:很多时候,没做错事的代价,比做错事更大。
他说,如果你做的是债券基金或者别的低风险业务,那当然应该特别怕亏钱,因为一旦本金受损,整个模型就不成立了。但风投不是这样。风投天然就是个高度非对称的游戏。真正可怕的,不是投错几个项目,而是错过那个本来能改变整只基金命运的机会。
那这个原则在a16z内部是怎么落实的?安德森说,到他和Ben今天这个位置,他们已经不再去微观管理每一笔投资,公司里有很多非常强的投资合伙人在一线判断项目,他们会参与讨论,但“通常不会直接对某个具体项目表态说支持还是反对”。
安德森说,他们真正反复在做的,是提醒团队始终把注意力放在“是不是又因为以前失败过,所以这次不敢了”。他们会不断对同事说:“你现在对这个机会的反应,很可能是因为三年前、六年前、十年前,你在类似事情上吃过亏。那件事已经过去了,你没必要永远为那次失败继续还债。放下它,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这个机会本身。”他们真正在做的事情是维护一种文化氛围——一种风险前置(risk forward)的心态,让每个人始终把遗漏之错的恐惧放在执行之错的恐惧之前。
Stebbings听到这里,也分享了自己最遗憾的一次投资经历。他说,那其实还是a16z投过的一家公司——ElevenLabs(一家AI语音合成公司),他当时在种子轮本来有机会投,但只能拿到1%的股份。作为一个新基金管理人,他当时觉得自己必须遵守跟LP说好的策略:要保持较高持股比例。于是最后放弃了。现在回头看,那显然是一种巨大的遗漏之错。
安德森的回答很短,但很扎心:“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答案,也是世界上最难的答案。”
然后他提到Arthur Rock,也就是现代风投最早的一批奠基人物之一,早期投过Intel和Apple。安德森说,Arthur Rock晚年写过一篇文章,核心意思是:如果他当年把所有商业计划书和路演材料,在收到的第一时间就直接丢进碎纸机,然后把100%的时间都花在研究创始人这个“人”身上,他会成为更好的投资人。
他说:“伟大的创始人会带来巨大的上行空间。他们会让很多原本不能成立的规则,最后都失效。相反,就算你手里拿着世界上最完美的商业计划书,只要团队平庸,最后大概率还是会被更强的人超过去。”
他当然也承认,这件事说起来很简单,做起来并不容易。因为“伟大创始人”这个标签,本来就有点事后归因的味道。公司成功了,我们当然会回头说:对,这个人果然伟大,比如事后说’乔布斯就是伟大的创始人‘当然容易得多。可在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,判断远没那么轻松。
但即便如此,他还是坚持这个结论:在风投里,最核心的判断对象不是PPT,不是赛道,不是模型,而是人。遇到真正特别的人,很多规则本来就应该让位,几乎不需要考虑其他因素就应该支持他们。
既然说到底最重要的是“人”,那问题自然就来了:怎么识别一个真正厉害的创始人?
Stebbings先讲了一个很实际的困难。他平时经常接触上市公司CEO,这些人都经过了很多年打磨,表达成熟、判断精准、气场也很完整。可一旦回头去看种子轮创始人,对方经常会显得很粗糙、不圆润、不那么会讲。那在这种参照系之下,怎么判断一个早期创始人到底有没有未来?
他说:“你得先碰到一个特别聪明的人。我的一个简单测试方式是:如果我打开笔记本,对方在讲,我是不是会不停地记笔记?如果我在不断记东西、不断从他身上学到新内容,那说明这个人的智力水平至少过线了。”
但他说,光聪明还远远不够。因为很多聪明人只适合做执行者、研究员、后台高手。他们脑子好用,但未必会去创造东西。
他形容这类人为“研磨型的人”,或者有点像“书记员心态”的人,你把他放到后方做研究、做分析,他会做得很好;但要他去开创一个新局面,那就未必了。所以智商只是必要条件,不是充分条件。
安德森说,这是他的合伙人Ben Horowitz特别常强调的一个词。这里的勇气,不是表面上的强硬,也不是讲几句漂亮话,而是一种非常实在的东西:你能不能正面去撞问题,能不能在特别难的时候继续顶住,能不能在事情变得很糟的时候还保持“我一定要干下去”的意志。
他借用了海豹突击队的一句话,叫“embrace the suck”,大意就是:别躲,接受痛苦,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为了让这个特质更形象一点,他还举了个很有画面感的比喻。他说自己一直很喜欢老版兔八哥那类动画,自己理想中的创始人,就是那种不管撞上什么砖墙,最后墙上都会留下一个“创始人形状的洞”的人。
Stebbings立刻接了个梗,说他最喜欢的是角色跑出悬崖了,还在半空中继续往前跑的那种镜头。安德森一下就笑了,说自己最喜欢的一幕是:有一集里,一个小角色冲出悬崖,停在空中,举起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:“我才二年级,他们还没教我万有引力呢。”
然后他补了一句很妙的话:“说真的,这种事在创业公司里也确实会发生。”他的意思是,很多创始人之所以能做成事情,某种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们还没完全接受“这事不可能”这套常识,所以反而一路做下去了。
第三层,比勇气还更深,是一种更底层的「驱动力」。安德森想了一下措辞,说这东西可以叫驱动力,可以叫野心,有时候他甚至会借用尼采的说法,叫“意志力”或者“权力意志”(will to power)。
他说,勇气可以理解成“我会解决问题”,但这还不够。真正厉害的创始人身上,通常还有一种更原始的劲儿:我就是要做出属于自己的东西,我就是要证明我能做到。
很多人会把这种野心说得更体面一点,比如“我要改变世界”“我要改善人类社会”。安德森说,这些当然很好,而且确实很有号召力。但在他看来,很多创始人心里还有一种更底层、也更真实的东西:不是因为钱,不是因为奖项,不是因为别人夸,而是因为“我就是想造东西,我要真正展示我能做到什么”。
他说,外界很喜欢对这种驱动力做道德判断,会把它说成贪婪、自我、 ego太重,所以很多人不愿意明说。但他觉得,这种“我要创造”的原始欲望,本身就是创始人最重要的燃料之一。
那怎么在早期识别这种人?安德森说,后面这两样东西——勇气和原始驱动力,不一定会体现在简历上,但通常能从一个人的成长轨迹里看出来。
他说,关键是看这个人的一生,是不是一直都在走那种“被安排好、被给予”的路线:考好成绩、进好学校、拿好头衔,所有成功都很标准、很体制内、很像一连串凭证。还是说,这个人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自己不停在折腾:14岁做了个东西,17岁又搞了一个,20岁又搞了别的。不一定是公司,也可能是产品、技术、作品、艺术,但他身上始终有一股“我要创造”的冲动。
聊到驱动力,Stebbings继续追问了一个风投圈里很常见的话题:很多伟大的创始人,是不是某种意义上都“有点破碎”?是不是那些经历过痛苦、挫折、家庭问题或者早年创伤的人,反而更容易成功?
安德森没有回避这个问题。他说,这套理论你一讲下去,很快就会进入精神分析的领域:原生家庭、童年创伤、身份裂缝、被收养、缺失感……很多传奇创始人的故事,好像都能往这上面套。
他提到一个很常见的隐喻:骨头断了以后,要么长不好,要么长好以后比原来更硬。所以很多人会去找那种把早年的痛苦转化成超高成就的人。
安德森说,这里面确实有一部分道理,尤其是在一个特别关键的点上:你得有一个足够原始的理由,支撑你在最难的时候还爬得起来。
他说,这种理由不能只是“我有工作”“我想做个负责任的人”“我不想丢脸”。这些都不够硬。真正到了最难的时候——他原话差不多是“当屎真的砸到风扇上了”的时候,你会痛苦到不想看邮件,因为你知道一封封都是坏消息,而且坏消息多到你根本消化不了。在那种情况下,如果你没有一个特别原始的驱动力,你很容易就会垮掉,所以你需要一个极其原始的理由来继续战斗。
所以从这个角度看,某些人的确会因为早年的痛苦而长出更强的生存和进攻意志。
但安德森马上又给这个理论踩了刹车。他说,历史上也有一些最厉害的创始人,至少从背景上看,根本没有明显创伤。
他举了两个最经典的例子。第一个是扎克伯格,安德森说,扎克伯格成长于新泽西一个很典型的中上层家庭,和父母家人的关系都很好,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创伤痕迹;第二个是比尔·盖茨,父亲是西雅图上流社会里很有地位的人,他从小一路接受最好的教育,上最好的学校,进哈佛,童年生活也很优越。
但问题是,认识他们少年时代的人几乎都会说:这两个人从很早开始就特别有驱动力。
所以安德森最后的结论是:创伤可能是一种燃料,但不是唯一答案。你也必须接受一个事实——有些人就是天生如此。
Stebbings接着把话题拉回安德森本人。他问:你现在还在以这么强的野心和强度去做a16z,你自己的那个底层驱动力到底是什么?
安德森先笑了一下,说:“这个问题本身就要求我反思,而我不是特别擅长这个。”但他还是给了一个答案。
他说,到今天这个阶段,他更像是在和自己竞争。他想做的,是不断逼近“自己能成为的最好版本”。
然后他提到一本对自己影响很大的书,就是Jocko Willink和Leif Babin写的《Extreme Ownership》。Jocko Willink是著名的海豹突击队指挥官,他是那种人们愿意追随他上战场的人,也会是一个出色的CEO或创始人。
安德森说,这本书的核心意思非常简单,但很有力量:如果你遇到的很多问题,假设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错,生活会变得简单得多。LP没投你,是你的问题;创始人没接受你的钱,也是你的问题;事情没做成,不是先去怪别人,而是先想自己哪里还能做得更好。
安德森说,这种思维方式让他在情绪上获得了解脱——“当我在脑子里对别人的行为感到愤怒时,我能做的最有效的减压方法就是对自己说:这是我的错。因为这让我拥有了对问题的控制权,给了我可以行动的方向,同时也消解了怨恨,我不再对别人心怀不满,而是专注于改善自己。”
他说,当这本书刚出来的时候,他特别激动,立刻去跟Ben推荐,说:“这本书太好了,我们应该发给所有创始人,让大家都学这一套。”
Ben的反应大概是:“Marc,你疯了。我们的创始人本来就已经觉得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了,他们本来就有一半时间很痛苦了,你现在还要再给他们加一层‘一切都是你的责任’的负担?”
安德森承认,这话有道理。因为很多创始人的问题,不是责任感不够,而是责任感太强。
但他还是很看重《Extreme Ownership》的一个优点:它提供的是一种内在驱动力(intrinsic motivation),而不是外在驱动力(extrinsic motivation)。不是为了排名,不是为了净资产数字,不是为了外面的掌声,而是一种更扎实的、自我要求式的动力。
他说:“那些外部的东西,在局面特别糟的时候,根本没有办法把你从床上拽起来。你需要的是内在的东西。对我来说,那种内在的东西就是:我知道我还可以做得更好。”
安德森说:“相对于以前的版本,是的。但离我真正想成为的样子,还差得远。”然后他补了一句:“我大概能列出一百个需要改进的地方。”
他说,这件事既是优点,也是缺点。优点是,一旦他认定某件事,就会非常投入,会真的爱上它,会拼得特别狠。缺点则是,他也会在一些场合里情绪化,甚至带出负面情绪。所以这些年,他花了很多时间练习怎么控制自己在会议里的情绪反应。
说到情绪,Stebbings也坦白了自己的困扰:他很在意别人怎么评价自己,看到负面评论还是会难受。
安德森说,这一点其实大家都一样。他提到自己有一些娱乐圈朋友,就总会问他们:“你们会不会看别人怎么评论你?”而这些人的答案几乎完全一致:“我们都会对外说自己不看,但其实当然还是会看。”所以他说,“不看评论”虽然是个非常好的生活建议,但执行起来真的很难。毕竟谁被人骂都会有感觉。
说到这里,话题又拐进了一个很网络化、也很有黑色幽默的梗——“retard maxing”。Stebbings承认,自己在宣布要采访安德森之后,很多人都在评论区让他问这个梗,但他一直不太敢问,因为原词本身带冒犯性。
安德森倒是笑得很轻松。他的意思是,这个词在网络文化里已经被玩成了另一种语境,核心不是骂人,而是一种非常粗粝、但某种程度上也很解压的人生态度:别过度分析,别过度内省,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背,先去做,做砸了也没关系。其中的 “maxxing” 是近年网络俚语后缀,大意是把某件事“拉满”“极限化”“最大化”。
他用很生活化的方式解释这个梗:“去上班、做好工作、回家,没问题。开一家公司,成功了或失败了,都没问题。晚饭吃多了,也没问题。去健身房,练完所有项目,没问题。约会被拒绝也没事。”
他甚至说自己在YouTube上真的刷到过一个专门做retard maxing这类视频的博主,大概有130个一分钟的视频,坐在不知道什么偏远地方的门廊上,叼着雪茄,一本正经地讲这种人生哲学,你以为前两分钟就讲完了,但不是,每一个都很搞笑,结果越看越上头。
安德森把这套东西理解成“更简单版本的 extreme ownership”,或者更通俗一点就是:别想太多,先干起来;别内耗,允许自己不完美。
他说,“除了生活已经加诸我们的情绪痛苦,和我们已经加诸自身的情绪痛苦之外,我们到底还要折磨自己多少?现代西方文化中,有某种东西让我们变得极度内疚导向,热衷于自我鞭笞,就像中世纪的苦行衣,我们穿着隐喻性的衣服让自己时刻感到痛苦,也许在某个程度上这有助于纠正不良行为,但它显然已经太过了。”
而这件事,对创始人尤其致命。因为在安德森看来,创始人最大的困难之一,就是他们几乎找不到真正能放心说话的人。
他说,如果创始人承认自己也会犹豫、会担心、会拿不准,那在外界看来就像是“铠甲裂了一道缝”。员工会不安,投资人会不安,候选人也可能退缩。所以他们只能一直装得很稳。他用了一个很经典的比喻:“创始人就像水面上的鸭子,水面上看起来很平静,水底下腿已经快蹬疯了。”
而最糟糕的是,这会形成一种集体错觉:每个人都在紧张、焦虑、害怕,但每个人都以为只有自己是这样,别人都很稳。于是大家都在假装,最后谁都更孤独。
所以他说,不管是创始人还是投资人,你都得有一套内部心理机制,不然这些压力迟早会把人压垮。然后他还半开玩笑地说:“至少这周,我提名的应对方法是retard maxing。”
Stebbings这时也讲了自己的焦虑。他说自己最怕的,是有一天变成“风投界的麦考利·卡尔金(Macaulay Culkin)”,就是《小鬼当家》里那个童年成名然后逐渐被人遗忘的小演员——小时候红得发紫,后来大家只会说一句:“哦,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
安德森接过这个话头,提到了菲茨杰拉德(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作者)在1920年代的名言:“美国人的人生没有第二幕。”但他立刻说,这句话“错得非常厉害”。
他说,有人曾告诉他,世界上有两种好故事:一种是“辉煌”,天博APP下载最新版一种是“耻辱”。但更好的故事,其实是“辉煌——跌下去——再起来”。只要你人还活着,只要没把自己搞进什么根本性的法律灾难里,在他们这个世界里,第二次机会、第三次机会,很多时候都是真实存在的。
他还补了一句:很多最伟大的成功故事,背后其实都有这种“先摔下去再爬起来”的经历,乔布斯就是很典型的例子。
Stebbings问,现在a16z已经是个超级大机构了,这个行业是不是只剩下“要么做大、要么出局”这一条路?
安德森的回答很干脆。他说,风投行业的外壳当然会变,但它真正的核心一直没变,而且很可能也不会变。这个核心就是:早期阶段。
他说,在他眼里,这门生意最本质的画面一直都是:一个创始人,或者一个很小的创始团队,一张白纸,一个想法,最好再加一个车库。虽然他也开玩笑说,现在Palo Alto的车库本身都挺贵,年轻人未必待得起。
但玩笑归玩笑,他的意思非常认真:几个年轻人、一个梦想、一张白纸、第一笔钱,再加上最初那两年,这就是风投的核心场景。
为了说明为什么“最初这两年”这么关键,安德森用了一个a16z内部常说的比喻:烤蛋糕。
他说:“创业就像烤蛋糕。你要是在烤的时候忘了放糖,蛋糕烤完以后,你再把糖往上面撒,是补不回来的,糖必须一开始就放进去。”
而创业公司的头两年就是“放糖”的阶段。你在这时候决定产品是什么、公司是什么、商业模式是什么、文化是什么、团队是谁。很多最根本的东西,都是在这段时间被定下来的。
如果这些东西一开始做对了,它们的正面效果可能会延续很多年。反过来,如果一开始埋错了雷,就算公司后面做大了,这些问题也往往会一直跟着你,而且越长大越放大。
所以安德森特别强调,没有任何后续阶段能替代最初那个时刻。“很多成功的公司后来会引入更多合伙人、成长期投资人、独立董事,这都很好,但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代那个最初的阶段。作为在最初阶段就参与进来的投资人,你往往会成为创始人整个公司生命周期中最关键的顾问。因为你们建立了不可思议的情感纽带,你完全了解所有决策的来龙去脉,你记得一切是怎么开始的,你记得当时有多难。”
所以他在a16z内部一直会提醒团队:早期业务必须跑得通。因为只要早期业务是健康的,后面做别的事情,才会有真正的“期权价值”。但不管机构长得多大,最早期的投资都永远是核心。
然后Stebbings问,那a16z那些晚期基金、成长期基金(late-stage fund)的意义是什么?是不是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弥补早期漏掉的项目?
第一层,确实是弥补遗漏之错。你早期没投到,后面还有机会通过成长轮成为合作伙伴。这种投资当然也可能做得很好,也能和创始人建立关系。但他坦率地说,后期再进去,终究和最早陪着一起走过来不一样,因为创始人往往已经和某个早期投资人建立了特别深的信任关系。
他说,在十五年前,很多科技公司早期拿的是VC的钱,可一旦长到一定规模,就会开始拿一批完全不同类型的资金。而这些后来的投资人,很多都没有科技行业的基因,并不真正理解科技创业公司的节奏和逻辑,于是公司的股东结构里就会出现很大的理念冲突:风险到底该承受到什么程度?利润要不要马上做出来?该不该继续烧钱?什么时候上市?该不该卖公司?创始人还要不要留着?
安德森说,如果公司的资本表上进入了一批“非科技心态”的增长投资人,那你就等于把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压力系统也引进来了。
所以a16z建立庞大成长期基金的一个核心目的就是解决这个问题:如果他们早期支持的那些创始人真有机会做成大公司,他们希望自己可以一路都在,让创始人不用在公司长大之后被迫切换到另一种资本文化里去。
Stebbings接着又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:当你一次就募150亿美元的时候,你线万美元的种子轮支票吗?
他说,一方面,前面讲的那些理念层面的原因依然成立;另一方面,从最朴素的经济学上看,这件事也完全讲得通。因为在风投里,一张500万美元的种子轮支票,如果你押对了,理论上的上行空间并不比一张5亿美元的成长轮支票小。你押中一个超级公司,最后赚到的数字都可能是几十亿、上百亿。
这也是风投最特别的地方:小票不代表小结果。种子轮看起来轻,真正成了,天花板一点都不低。上行空间是一样的。
聊到基金体量,Stebbings顺势问了一个很多早期投资人都很头疼的问题:现在每一轮估值都越来越高,大基金进来以后又会进一步推高价格。你真的相信那种说法吗——“如果最后会长成千亿美元公司,那一开始贵一点也无所谓”?
但他马上把问题拉到了另一个更根本的点上:比估值更危险的,很多时候是融资过量。
他引用了红杉创始人Don Valentine的名言:“死于消化不良的公司比死于饥饿的公司多得多。”过度融资对公司运营来说实际上非常危险。
安德森甚至说,这其实是他见过最有现实依据的一条创业建议之一,几乎每个老投资人都能举出很多公司被“钱太多”毁掉的例子。可问题是,几乎没有创始人会真的听,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说服成功率基本是零。“但我会继续尝试说服。”
为什么创始人不听?因为融资本身太有诱惑了。有人主动拿着钱来找你,说想投你,说看好你,说觉得你很厉害,这件事对创始人来说本身就非常有快感。然后他们总会给出一堆理由,解释为什么多融点钱是合理的。再往前推一步,他们还会说:“没关系,我们会把多余的钱锁起来,不乱花。”安德森直接吐槽:“那个保险箱根本不存在,没人真的会这么干。”
除了融资额本身,高估值还有另一个更直接的风险:它会把下一轮的门槛立得很高。
他说,每一轮融资都会给下一轮设一个“杆”。如果这次融得太贵了,下一轮就必须跨过更高的门槛。可现实里,几乎没有新投资人愿意主动去做别人的下轮打折融资。因为你一旦去做down round,员工会恨你,老股东会恨你,创始人最后大概率也会恨你。
他说,如果是在特别早期的风投层面,他回头看,几乎每一次因为“价格太高”而放弃一个真正有前景的公司,最后看都是错的。也就是说,在早期阶段,真正的好公司往往不便宜,而因为贵就不投,很多时候会变成另一种遗漏之错。
然后话题就转到了那个很有名的说法:要不要去找“钻石原石(diamonds in the rough)”?
Stebbings说,作为欧洲投资人,他会觉得地理位置有时候能帮助你发现那些美国主流VC没看到的机会。安德森对此态度很鲜明。他说,a16z内部有句话:“不要去找钻石原石,只找钻石。”
他解释说,很多投资人特别迷恋“原石”这个概念,背后其实是一种错觉,你会觉得:只有我看见了别人都没看见的东西;别人都在追大热项目,只有我有独立判断。
安德森说,这种心理他完全理解,但现实是,真正值得投的机会,绝大多数情况下并不会被市场长期忽视。因为VC这个行业里,真的有一大批非常聪明、非常饥饿、天天全职在找机会的人。
他说,也许90%的时候是这样,甚至95%、99%的时候都是这样:如果一个项目真的很值得投,不会只有你一个人看到。
当然,也有例外,比如Uber当年就曾经出现过那种“好像谁都能投”的时刻,任何人都能在AngelList上拿到。但安德森的观点是,这种例外不能拿来当商业模式。“从长期统计来看,如果你列出过去50年风投行业最大的成功案例,背后都是同一批名字反复出现,虽然每十年会有一些轮换,但这种持续性非常强。”
他说,很多所谓“钻石原石”,之所以一直是原石,通常就两个原因:要么公司本身在一些关键维度上有硬伤,比如地域、结构、治理之类;要么创始人太难搞,把主流VC一圈都得罪完了。这样的项目偶尔当然也会成功,但如果你把它当成自己的主打法,风险其实很高。
说到最后,他还顺手补了一句很扎心的话:“Peter Thiel确实有能力做这种特别非共识的事,而且经常做对。但问题是,你可能不是Peter Thiel。说实话,我跟Peter相处了这么久,我可以说,我也不是Peter Thiel。”
接下来,Stebbings问了一个每个投资人都迟早要面对的问题:你需要喜欢你投的创始人吗?
当然,他也没有把话说得特别冷。他承认,自己本身就是个比较情绪化、也比较容易和人建立联系的人,所以如果你和创始人之间有信任、有好感,合作当然会更舒服。
安德森的看法很职业化:历史上很多最伟大的创始人,其实并不讨喜。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很多伟大的艺术家、导演、作家、哲学家,甚至政治人物身上。他们可能非常有才华、非常有创造力、非常能做事,但绝不是“人见人爱”的类型。
这句话听上去很硬,但他想表达的是:工作关系最重要的,不是大家彼此喜欢,而是能不能长期高质量地合作。只要双方都专业、都高效、都能创造价值,就算不是朋友,也完全没问题。
安德森甚至顺着这个意思,说了一句很反主流的话:“别把完整的自己带到工作里。”这显然是在反驳这些年很流行的“bring your whole self to work”说法。
他的意思不是让人虚伪,而是说:工作首先是工作。你不需要把所有私人层面的情绪期待、社交期待、人格需求都带进来。一个很专业、很可靠、合作很顺、但最后并没有变成朋友的创始人关系,完全可能是非常成功的合作关系。
九、a16z要不要上市?还有,什么样的LP值得见?接下来的问题就更敏感了:a16z会不会上市?安德森的回答属于那种“并不排斥,但现在没有必要”的典型风格。他说,现在a16z并没有什么非得靠上市才能解决的问题。而且不只是他们,很多他们投的公司现在也越来越是这种状态:以前大家默认企业做大了就得上市,但今天这件事不再那么绝对了。
安德森和Ben都管理过上市公司,所以他们很清楚,上市不只是融资渠道,它还意味着一整套完全不同的治理逻辑和压力结构。
为了说明这一点,安德森讲了一个a16z刚成立时的故事。2008、2009年,他们到处去见行业里的老牌VC,想听听前辈们怎么想。结果有一位传奇VC对他们说:你们做VC以后最讨厌的,一定会是LP。
然后这位前辈还给他们传授了一套所谓“蘑菇理论”:把LP像蘑菇一样养起来,放进纸箱,盖上盖子,塞到床底下,两年别打开。
安德森和Ben听完的反应是:好吧,这是一种风格。但他们自己过去十五年一直在经营上市公司,天天跟二级市场投资人、对冲基金打交道。所以他们心里想的是:不管你怎么看LP,至少他们不会一边跟你开会,一边做空你的股票。真要感受什么叫“难搞的投资人”,去做上市公司CEO就知道了。
安德森说,他们的LP一直给了他们非常大的支持,是真正意义上的伙伴。最好的LP其实很懂风投,也懂周期、懂风险,知道什么叫长期下注。所以很多事情a16z敢做、能做,也和LP层面的信任很有关系。
因此他并不排除风投机构未来上市的可能性,但他说得也很清楚:如果要上市,你得非常清楚上市会给你带来什么额外价值,而且你还得真心接受当一名公众公司CEO在今天意味着什么。因为那份工作本身非常难。
安德森没正面下注,只说自己还没和Hemant Taneja(General Catalyst的CEO)聊过这个问题,但也承认,General Catalyst确实在把自己做成一家“有能力上市”的机构。
之后,Stebbings还问了一个挺行业内的问题:什么样的LP,能值得Marc Andreessen亲自见?
安德森的回答也挺有意思。他说,不是所有重要的LP都一定是开最大支票的那批人。真正值得见的,往往是那些特别聪明、而且在LP圈子里有影响力的人。有些LP,哪怕支票不大,他也一定会见,因为对方的判断力和声誉本身就很重要。
至于a16z今天还缺什么产品线,安德森说他们内部长期讨论过两个方向:公开市场股票投资和信贷。两条线都不是没道理,事实上都很有吸引力。但问题在于,把它们放进一家以venture为核心的机构里,会带来很多新的组织挑战。所以这两件事一直在讨论,但始终没到真正拍板的时候。
十、AI时代,地理位置又重新变得极其重要了最后,Stebbings把问题拉回了一个所有非硅谷创业者和投资人都特别关心的话题:今天做AI公司,是不是必须待在旧金山或者硅谷?
安德森一开始先表了个态,说自己其实一直希望科技行业能更分散。他知道外界经常把他看作硅谷的坚定支持者,但他说自己并不是那种“全世界都该围着硅谷转”的人。毕竟他自己都不是加州本地人,也是后来才来到这里的。
而且他对硅谷和旧金山的问题非常清楚:房子贵、生活成本高、通勤烂、政治环境复杂,整个地方远谈不上完美。
他还回忆了疫情时期的那波乐观。2020年之后,远程办公、视频会议、Slack、混合协作这些东西突然都成熟了起来。那几年他一度觉得,科技行业终于有机会真正摆脱硅谷的地理束缚了。公司不在湾区,也能正常运转,甚至还能发展得很好。
安德森的判断非常直接:AI让科技行业重新高度集中,而且这种集中程度可能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强。
他说,如果你看今天最顶尖的AI公司——Google、OpenAI、Anthropic、Meta、xAI、Nvidia,基本全都集中在北加州。而且不只是公司,连人才流向、价值创造、资源密度都在快速往这里收缩。
他甚至说,从结果上看,今天接近100%的高质量AI公司,都集中在加州,更具体一点,就是在他坐着的那个地方周围20英里范围内。
当然,他也承认有例外,比如欧洲的一些明星项目。但整体趋势在他看来非常明显:AI时代,地理并没有被抹平,反而重新变得异常重要。
Stebbings随后又把问题放大到美国整体。安德森说,自己今天“比两年前乐观得多,但比二十年前悲观不少”。
他解释说,美国身上一直有一种让他着迷的东西:这个国家既庞大、又资源丰富、又历史运气很好,但同时又一直保留着一种特别强的冒险基因。很多时候他也担心这种东西在消失,担心一切都在变得更官僚、更保守、更管理主义。“但当新的东西出现时,美国人那种基因里的什么东西就像疯了一样扑上去,以不可思议的力度投掷鱼叉,我们现在在AI领域看到的就是这个现象。”
为了说明这种“扑上去”的力度,他提到了马斯克最近展示的那个超大规模算力和制造计划(SpaceX与特斯拉联合推进的“TERAFAB”项目正式官宣,根据马斯克披露的信息,这个落户奥斯汀的巨型项目,目标是实现每年超过1太瓦的算力产能,涵盖逻辑芯片、存储芯片及封装环节)。他说自己看到的时候“下巴都掉了”,不是因为他平时没见过有野心的人,而是因为那种规模感,依然会让他震惊。
在安德森眼里,这种级别的野心、资本密度和执行速度,今天依然主要只能在美国,尤其是北加州这套系统里看到。
十一、AI的大头价值,最后很可能根本不在AI公司账上聊完地理集中,Stebbings又问了一个更直接的产业问题:AI未来的价值结构,会更像AWS那样由基础设施玩家高度集中拿走,还是更像互联网那样,最后价值主要分散到应用和使用者手里?安德森给出了一个更宏大的框架。他首先重申了AI基础设施的硅谷集中性——Google、OpenAI、Anthropic、Meta、xAI、Nvidia,这些毫无疑问扎根北加州。但他认为存在第二阶段,这个阶段让他非常兴奋:“AI的收益、AI的力量,会以人们远未预料到的程度向全球扩散,而且这已经在发生了。”
然后他引入了一个经济学框架来量化这种效应。他提到一篇“熊彼特经济学”(Schumpeterian economics)的论文,这篇论文分析了多种基础性技术——像电力、蒸汽机、计算机、互联网、智能手机这种底层技术,历史上其实都出现过一个类似规律:真正巨大的经济价值,并不是都留在制造这些技术的公司身上,而是以一种更分散的形式流向了整个社会,流向了使用这些技术的人。
经济学里有个词叫“消费者剩余(consumer surplus)”。安德森说,很多技术革命最后最主要的价值,其实就体现在这里。
他举例说,互联网创造出来的总价值,绝大部分不是被“互联网公司”自己拿走了,而是被所有用互联网做事、提高效率、创造新业务的人拿走了。智能手机也是一样。Apple和Google当然赚了很多钱,但跟全球几十亿人因为智能手机提升的生活和工作效率相比,它们拿到的仍然只是总价值里的一部分。
安德森甚至说,也许AI带来的总价值里,99%甚至99.9999%,最后都会流向用户,而不是流向做AI的公司。他用“暗物质”来比喻这种分散的价值:“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中体验到它,但没有人会真正去统计它或为此获得功劳,如果你做分析,会发现压倒性的价值增长。”
他说,“人们总是假设最大的公司或最富有的人会拥有最好的技术,但如果你看AI,它可能是我们见过的最具‘超级民主化’特征的技术。”全世界最好的AI,不是某个企业专享的高端工具,而是正在变成普通人手机里一个随手就能打开的应用,比如OpenAI或者其他几个顶级模型,也许你需要为此付20美元,也许重度使用者要付200美元,但免费版本已经相当好了。Google正在免费提供大量AI价值,微软也开始这样做了。”
安德森预计,不出几年,世界上50亿拥有智能手机和互联网接入的人都将在使用AI。“这是技术的超级民主化。AI的消费者收益、商业收益、经济收益,有潜力以一种激进的程度去中心化。”
所以从这个角度看,AI最重要的意义,不只是某几家模型公司会长多大,而是它会怎样把生产力和能力分散给整个社会。
Stebbings这时又把问题拉回到了投资人的视角,他问:那模型公司会不会不断往上走,最后把更多应用层价值也吃掉?他举了一个例子:Anthropic宣布了一个安全功能更新,CrowdStrike和Cloudflare的股价立刻下跌了8-9%。“虽然今天还不构成真正的威胁,但你认为核心模型会不断吞噬应用层的价值吗?”
安德森没有直接否认这种可能性,但他还是把焦点重新放回了那个更大的背景里。
他的意思是:会不会吞、吞多少,这些当然重要,尤其对投资人来说很重要。但如果放到整件事的总盘子里看,这其实还是在争“那1%内部怎么分”的问题。和AI给整个世界、整个经济体系带来的总收益相比,这种产业内部的分配问题,重要归重要,但没那么本质。
Stebbings把话题拉到一个几乎谁都绕不开的问题上:AI会不会把人的工作抢走?他没有一上来就谈宏大命题,而是先从一个非常具体的观察切进去:你身边肯定有很多原本就很强的程序员,现在已经在用AI写代码了,他们到底怎么反馈这件事?
安德森立刻接上:“对,变多了。所谓‘AI会替代劳动力’这套说法,百分之百是错的,完全错了。这就是经典的零和经济学思路,是‘劳动力总量谬误’。这个错误一遍又一遍地出现,每次都被证明是错的,这次也不会例外。”
Stebbings显然不想这么快放过这个结论。他又追问了一步:“但如果是那些很普通、甚至做得不怎么样的岗位呢?我知道这么说听起来很刻薄,但说实话,很多社交媒体运营做得确实不怎么样。如果现在有一个AI工具,真能把AT&T里一个普通社交媒体运营替掉,你难道不会这么干吗?”
安德森的回应也很直接:“这不是在针对你,但这就是很典型的马克思主义式分析。它默认世界上的工作总量是固定的,要么机器来做,要么人来做,所以机器多做一点,人就一定少一点。”
但他马上把自己的逻辑摆出来了。在他看来,问题根本不是“AI把人踢出去”,而是“AI现在已经到了每个人手边”。他说:“这些社交媒体运营现在每个人都有AI了。他们已经有,或者马上就会有,而且是触手可及的那种。以后不管他们在生活里、工作里、职业生涯里想做什么,都可以用AI来做。他们可以用AI把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版本。他们可以用AI学新技能,提高效率,把那些低价值、重复性的活交出去,然后去做更高价值的事情。”
说到这里,安德森把整件事拉回了他更熟悉的那套古典经济学框架。他的意思很明确:技术真正的作用,从来不是“把人变没”,而是“把人的生产率抬高”。他说:“古典经济学讲得很清楚,技术(当然也包括AI)真正的经济功能,就是提高生产力,更准确地说,是提高每一个劳动者的边际生产力,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。一个人原来用纸和笔工作,后来有了打字机;再后来从打字机换到文字处理器;原来手工记账,后来有了电子表格。”
他还顺手补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:“而且别忘了,‘社交媒体运营’这份工作,本来就是互联网出现之后才有的。也就是说,技术本身先创造了这个岗位。”
但Stebbings没有松口,继续把问题往现实里压:“那为什么现在到处都在裁员?为什么我见到的每一个CEO,几乎都在说要么不再扩招,要么就要压缩团队?”
这一次,安德森把矛头直接转向了两个他认为更真实的原因,而且都和AI本身关系不大。
第一个原因是利率。他说:“利率之前几乎是零,后来又以创纪录的速度从零拉到5%。每家公司都得把自己的财务模型重算一遍,因为资本成本一下子高了五个百分点。”
第二个原因,是疫情期间的疯狂扩招。“疫情那段时间的招聘潮简直离谱。零利率,再加上远程办公以后,很多公司的管理纪律直接崩了。员工在屏幕上就是一个个小图标,于是管理层的心态就变成:‘那就再多招一点。’结果就是,现在几乎每一家大公司都超编了。保守一点说,至少超了25%;在我看来,大多数超了50%;很多公司可能超了75%。”
讲到这儿,他甚至还有点讽刺意味地补了一句:“然后现在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借口,对吧?‘啊,是AI。’”接着他更进一步说:“我为什么这么确定?第一,因为我跟这些人聊过。第二,因为直到大概去年12月之前,AI实际上都还没有强到足以胜任他们正在裁掉的那些岗位。所以从时间线上看,这波裁员根本不可能是AI直接造成的。”
至于为什么连刚毕业的学生现在都更难找工作,安德森的看法也不完全指向AI。他觉得,除了公司缩招之外,还有一个大家不太愿意正面讲的现实:过去十年,很多大学毕业生学出来的那套技能,跟现在市场真正需要的东西并不完全对得上。他说:“这话听起来不太舒服,但你去问任何一个雇主,他们几乎都会马上承认这一点。”
第一个问题,关于安德森怎么写那些影响力很大的文章。毕竟从“软件正在吞噬世界”到“是时候建设了”,再到“美国活力主义”,这些标题本身都已经变成了科技圈的文化符号。Stebbings开了个玩笑,说自己脑补的画面是:安德森坐在某个美国乡间书房里,屋里烟雾缭绕,慢慢酝酿出这些标题。
安德森听完直接笑了,把这种浪漫想象一把拆穿:“根本不是那样。那其实是纯粹的挫败感累积到顶点之后,一下子爆出来。就像火山喷发一样。”
他的意思是,每一篇文章背后,其实都是一个“我真的受不了了”的时刻,是他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,这个世界在某个问题上集体想偏了、说错了,而他又恰好有足够强的自信,觉得自己应该出来把这事说清楚。
至于真正下笔写的时候,反而快得惊人。他说:“你刚才提到的那些文章,真正动笔写的时候,基本都是两个小时左右,一口气写完。”
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只花了两个小时。恰恰相反,在写之前,他其实已经在脑子里吵了很久。他问Stebbings:“你平时会不会在脑子里跟自己说话?会不会有那种内心独白?”
安德森马上接上:“对,就是那种感觉。等我真的开始写的时候,我其实已经在脑子里跟自己辩论了两年。哪些论点成立,哪些论点站不住脚,我都已经过了一遍。真正写的时候,就是把这些东西一次性倒到纸上。”
第二个问题,聊的是“声音的重量”。Stebbings说,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,连你提个问题,别人都可能紧张。那你怎么确保你身边的人,无论是合伙人还是被投公司的CEO,还敢跟你顶嘴、还敢坚持自己的判断?
安德森先承认,这种影响力当然有好处。“说实话,这种分量本身是有好处的,我也不想失去这个优势。”但他随即又说,越是这样,越要小心。因为这里面其实有两层风险。第一层是你“给建议”;第二层更隐蔽,你“只是问了个问题”,可对方也可能把这个问题听成建议,甚至直接听成指令。
所以,他现在跟合伙人交流时,经常会先把话说明白:“我并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,我没有你掌握的信息,我也不觉得我有资格来直接告诉你该怎么做。”
他还提到风投圈一个老说法,叫“机上杂志式建议”。在手机和平板还没普及的时候,大家坐飞机会翻座位口袋里的航空杂志。于是,有些董事会成员飞来开会,路上刚在杂志里看到“Java会是未来趋势”,一落地进会议室就问:“我们公司的Java战略是什么?”现在这个版本只是换了个壳,变成“我昨天在X上看到一个观点”或者“我刚看了个YouTube视频”。
安德森的意思很明确:这种建议看上去很关心前沿,其实非常危险,因为它既没有上下文,也没有真正承担后果。
所以他说,人在这个行业里位置越高,就越得克制,对创始人尤其如此。“你千万别直接告诉创始人他该怎么做,所谓‘建议’,很多时候其实跟‘命令’差不多危险。天博APP下载最新版甚至你只是问问题,都可能很危险,因为对方会自动把它理解成某种方向暗示。”
在a16z内部,他和Ben现在几乎不会公开表态某笔交易是赞成还是反对,原因也很简单:他们知道自己未必掌握足够的一手信息,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份,让团队的判断发生偏转。
他说,如果真要对某件事提出比较强的质疑,那最好是一对一去聊,而且频率也得控制。因为只要旁边还有别人,社交压力就会立刻放大,这时候一句原本只是探讨的话,也可能被听成某种带方向感的表态。
十四、快问快答里最有料的几段:为什么投Adam Neumann、为什么错过Anduril、第一次见扎克伯格是什么感觉
到了快问快答环节,第一个问题就很猛:当年投Adam Neumann的新公司Flow,这事争议那么大,为什么还要做?
安德森直接讲了一个他记得非常牢的细节。他说,在WeWork闹得最凶、几乎天天上头条、整个故事一路失控的时候,他曾跟一位房地产行业里非常有分量、也非常可信的大佬聊过。那个人对他说:“不管外面现在怎么骂这件事,你得明白,整个商业地产历史上,真正做出过‘品牌感’、让人会在意楼上挂着什么名字的,只有两个人。一个后来成了美国总统,另一个就是Adam Neumann。”
这句话一下子击中了安德森。因为它指向的不是WeWork当时出了多大问题,而是Neumann身上那种非常少见的能力:他确实能把原本冷冰冰的商业地产,做成一种有品牌吸引力、有情绪价值的东西。
安德森回忆说,当时整个舆论环境完全被负面声音淹没了,所有人都抢着说Neumann有多糟糕。可恰恰是在那个节点上,这个判断反而让他印象特别深。后来a16z跟Neumann有了更深入的接触,这个印象不仅没被削弱,反而越来越强。他最后给出的结论也很明确:“我们后来更坚定地认为,他就是那种跨时代的人才,我们对那笔投资非常满意。”
安德森倒是没有被带偏,他说,a16z内部其实不太会出现“所有人围着一笔deal狠狠干架”的情况,因为他们的基本机制就是:每个投资合伙人都有权去承担风险,都可以去做那些别人看上去觉得很蠢、很不靠谱的事。既然这是默认规则,大家也就不会老是互相拆台、互相背后捅刀。
他真正觉得更重要的问题,其实不在单笔交易,而在一个更上层的层面:哪些类型的投资,是这家机构敢不敢碰、愿不愿碰的。
他说,那时候其实已经很明显,这家公司会很特别。Palmer Luckey他们之前在Oculus时期就合作过,Palmer本人以及整个团队的能力也都摆在那里,问题不在项目本身,而在当时围绕国防科技的那层政治和文化压力,让他们退缩了。
安德森说得很直接:“这件事我非常后悔。”也正因为这个教训太深,所以现在你会看到a16z在国防科技、执法、国家安全、公共安全这些方向上,变得非常坚定、非常积极。用他的话说就是:“我们百分之百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”
如果有一天你坐下来,只能跟孩子们说一件事,让他们觉得最值得为你骄傲,那会是什么?
安德森的回答分成两层。第一层,是那些他参与建造、推动、帮助建造的东西,今天已经在全世界被很多人使用,而且总体上确实产生了正面的影响。第二层,则是随着时间过去,对他来说越来越重要的一件事:他帮助过多少人,支持过多少人,陪多少人熬过难的时候,教过他们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,然后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出来、做成事。
安德森说,那时候扎克大概19岁,跟Sean Parker一起来见他。Sean他之前多少认识一点,但扎克完全是第一次见。结果整场第一次会面里,Sean几乎从头讲到尾,语速飞快,点子一个接一个往外冒,整个人像机关枪一样,停不下来。而扎克伯格呢?几乎全程不说话。
安德森说,自己走出那场会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两个判断:要么这个年轻人根本不适合干这事,因为他一声不吭;要么,他其实正在非常专注地吸收屋子里每一句话,而且因为他没有那种一定要立刻发言证明自己的冲动,所以他的学习速度会快得吓人。
安德森说,扎克伯格后来一路展现出来的,就是那种“不可思议的学习曲线”。他补了一句也挺有意思:“第二次见面的时候,我终于让他说话了。”然后又夸了Sean Parker一句:“顺便说一句,Sean那天说的每一句话也都是对的,全是天才级的判断。”
最后一个问题是:如果历史最后只记住你一个身份——创业者、投资人、还是机构建设者,你最想被记成哪一个?
然后他解释说,自己和Ben其实很幸运,因为a16z本身也是一个创业项目,所以在他心里,哪怕后来大家更常把他当成投资人,他最认同的那个身份,还是“创业者”。